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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桌

文/王迪

车驶进泌阳地界,那心情就不一样了。风里带着一种熟稔的、暖洋洋的气息,是家乡的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的味道,混着些若有若无的、从路边谁家厨房里飘出的炒菜的油香。这气息像一只极柔软的手,轻轻一触,便将我那蛰伏在城市楼宇间的乡愁,整个唤醒了。今天,我是来“吃桌”的。

“吃桌”这词,在泌阳,比“赴宴”多了一分家常的亲切,比“喝酒”又多了一分郑重的欢喜。它是渗进一方水土里最朴素的仪式。远远地,便望见了气派的彩虹门,上面挂着耀目的红双喜;喧天的锣鼓声和嘹亮的喜乐声,热情洋溢地将来往客人团团围住。主人家在门口迎客,脸上是发自心底的喜气洋洋,那笑纹里刻着殷切与厚道。一见面,不是客套地握手,而是结结实实地一拍肩膀,或是双手将你的手紧紧一攥,那股子热力,便从手心一直暖到你的心里去。

主人家院子里早已摆开了阵势,一方方大红的桌布铺开,像土地上开出的富丽花,不知承载过多少回这样的喧腾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院子一角临时垒起的灶台,那才是一切欢乐与满足的源头。一口巨大的黑铁锅,稳如泰山地坐在灶上,下面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,旺旺的火舌欢快地“舔”着锅底。掌勺的师傅,是特意从四里八乡请来的“好手”,围着一条油光锃亮的围裙,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。他并不慌忙,只沉稳地操着一柄巨大的铁勺,在那翻腾着热气与浓香的锅里,那么一搅、一颠,一股混合着肉香、酱香与葱姜辛香的丰腴气味,便轰然炸开,弥漫了整个院落,也弥漫了每个人的肺腑。

这香味,是泌阳风土最忠实的告白。那锅里翻滚的,是本地土猪厚实的肋排,是村里散养的土鸡,是铜山湖里现捞的活鱼。那调味的辣椒、大葱,或许就长在村后的山坡上。这吃的已不单是菜肴,不仅是酒席,而是这片水土的阳光、雨露与精气神了。

稍晚些时候,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。多是乡里乡亲,见了面,呼朋引伴,男人们互相递着烟,谈论着今年的活计;女人们拉着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;孩子们则快活地在桌椅间尖叫着穿梭。我坐在席间,听着这熟悉的多音,看着这一张张被风霜刻画过的、淳朴而生动的脸,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。在城里,人是座孤岛,用礼貌与距离彼此隔绝。在这里,大家却像田地里的庄稼,根须都紧紧纠缠在一处,共享着同一片土地的滋养。

“入席啦——”知客一声悠长的吆喝,带着戏曲的腔调,人们便说笑着,推让着,按着长幼亲疏落了座。真正的“吃桌”,不在于细品,而在于那种近乎慷慨的“堆砌”。冷盘还未尝尽,热菜便已接踵而至。硕大的海碗里,盛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;宽大的鱼盘中,托着体态丰满的整条草鱼。盘子压着盘子,碗叠着碗,实实在在地堆满一桌,几乎不留一丝空隙。这是一种古老的、属于农耕民族的审美与哲学:待客,就是要让乡亲们眼见着这富足,从嘴里一直饱到心里去。

主人来敬酒了。那不是小巧的玻璃杯,而是敦实的陶瓷盏。没有花巧的祝酒词,只高高举起酒杯,朗声道一声:“喝!”这一声里,带着所有的情义。你需得仰头,一饮而尽,让那一道火辣辣的热线,从喉头直通到肠胃,方才算不辜负了这一番盛情。敬酒之后,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了。劝酒声、谈笑声、杯盘碰撞声,与那锅灶间永不疲倦的锅铲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,混合成一片欢乐的交响。人在这交响里,有些微醺了。那不仅是酒的力,更是被这人情的热气给烘烤出来的。

我看着邻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他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,正仔细地剔着一块鸡骨头上的嫩肉,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与安详。这情景,忽然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,跟着姥姥来“吃桌”,她也是这般,将最好的部分,仔细地夹到我的碗里。物换星移,这桌席的滋味,这围桌而坐的温情,却仿佛从未变过。这“吃桌”,吃的哪里是菜呢?吃的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情,是扎根在泥土里的乡谊,是一种让人无论漂泊多远,都忍不住要回头张望的、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。

天下无不散的宴席,哪怕再热闹。席散时,主人送到大路口,又是一番紧紧的握手,一番“有时间就常来”的叮嘱。车子驶出去老远,回头望,那高大的彩虹门还立在那里,在暮色中像一个温暖的、橘红色的梦。风里带来的,依旧是那股子柴火与饭菜混合的、叫人无比安心的香气。我带不走那丰盛的席面,却将这满身满心的烟火气,和那沉甸甸的、暖烘烘的乡情,一并装进行囊,继续走向那远方遥遥的人生路。
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zmdnews.cn/2026/0119/838813.s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