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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星油花——听毛不易《一荤一素》歌曲有感
□李大鹏
许多年了,我总是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张小方桌。桌面上的裂纹深深浅浅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桌上照例是一荤一素——荤的其实算不得“荤”,不过是青菜叶子上浮着几星猪油花,在粗瓷碗里荡啊荡的。素的是咸菜,萝卜干或者干芝麻叶,全看母亲春天腌了什么。
她从灶台端菜过来,总要侧着身子,让开那把缺了角的椅子。她的身影就这样在方桌与灶台之间走着。
那时候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日出又日落,深处再深处。
后来我要走了。去很远的地方,做很了不起的事——至少我当时是这样想的。
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一角。她的指节常年泡在水里,肿胀着。围裙上有一块新鲜的油渍,大概是刚才炒菜时溅上去的——就是那几星猪油。
她说:“去吧,好好闯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。
真正离家之后,我才发现“好好闯”这三个字有多重。重到每一个深夜都压得人透不过气。可每次打电话,我总说:“妈,我过得还可以。”电话那头,她也总是说:“好,都好。”然后沉默,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。
有一次回家,母亲给我炒了一碗青菜。她在锅里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油。青菜端上来,油汪汪的。她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,手微微地抖,说:“多吃点,现在油便宜了。”
我低下头扒饭,把那几片油汪汪的青菜嚼了很久。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。我想说:妈,你别省了。可我没说出来。因为我知道,她不会听的。她省了一辈子,只有在我面前才舍得“浪费”。
那时候我想,等我真的闯出来了,我要给她买最好的油。可后来我没来得及。
今夜不知怎的,又醒了。
月儿明,风儿轻。我听见窗棂上有细微的响动。笃,笃笃——很轻,很小心。
我猛地坐起来。恍惚间想起小时候——病了,烧得迷迷糊糊,她便这样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。她用温热的掌心贴我的额头,那手粗糙得很,可贴上来的那一刻,所有的疼都安静了。她整夜不睡,就坐在床沿上,偶尔打个盹,身子一歪又惊醒。
那些夜里,她也是这样小心——怕吵醒我,怕我咳,怕我踢被子。
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,她自己怕不怕。
我起身走到窗前。手指搭上窗棂的时候,我忽然迟疑了。
窗子还是推开了。
月光涌进来,凉凉的。窗外只有风,只有远处稀疏的灯火,只有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。
没有人。
我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。风把我的脸吹得冰凉,可胸口有一块地方,像烧着了。
低头的时候,我看见窗台上搁着一把野菜。马齿苋,干干净净的,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。
恍惚间,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。
我记得这个。小时候春天里,母亲常去地头挖马齿苋。她蹲在那儿,一把一把地薅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回来焯水,拌上那几星猪油——荤腥不够,野菜来凑。一荤一素,便这样勉勉强强地齐了。她端上桌,说:“这个好,去火的。”可我不懂事,嫌菜里没肉,撅着嘴不肯动筷子。她就用筷子蘸一点油花,抹在我碗边上,说:“喏,吃肉了。”
我信了。
我真的信了。
那些猪油花多寡淡啊,可在孩子的嘴里,那就是肉的味道。
可这里没有她。风能送来的,只有落叶和灰尘。
我蹲下来,把那把野菜攥在手里。泥土是潮的,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。我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猪油的香味。可我的眼泪,一滴一滴地,掉在那把泥土上。
许久,我站起来,没有擦泪。
窗棂没有再响。
夜风很轻,轻得像一个人的呼吸。我在窗前坐了很久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那张不存在的方桌旁边。
我想,是不是应该告诉她——
妈,我想吃你炒的青菜了。就放那几星猪油,别的不要。
可我知道,她不会听见了。又或者,她早就听见了。
就像歌里唱的那样——
“日出又日落,深处再深处,
一张小方桌,有一荤一素。”
她从前不懂这些歌词,可她一生都在唱。
今夜她来过。用一种这世上最小心、最笨拙、最不会说出口的方式。像那几星油花,浮在汤面上——你不留意,它就化开了;你留意了,它亮给你看那么一小会儿,然后烫进你心里。
烫一辈子……
责任编辑:胡志华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zmdnews.cn/2026/0510/845571.shtml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