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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色的精灵
时双庆
5月11日,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匆匆赶往老家。
(一)
一路上,麦色青青,麦芒如银针,透着植物特有的锐气。尚未饱满的颗粒,正吸收着春夏之交的灵气,在微风里摇曳多姿。
“麦子开花吗?”儿子突然问。
“当然开花了!”我笑笑说。
“那怎么看不到呢?”儿子又问。
“它的花比较小,所以很容易被人忽略。”我解释道。
正说着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紫色的花海。儿子兴奋地叫道:“爸爸,你看,那是什么花?”我透过车窗向田野里望去,真的有一片紫色的花海。我疑惑不已:这个季节,油菜早已收割,很多植物都已过了花期,这片紫色的庄稼会是什么呢?
走近后,我笑了。原来,这是一片夏枯草,这个季节正是夏枯草开花的季节。
“什么是夏枯草?”儿子充满了好奇。
“我们这又叫牛抵头,是一种中草药……”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,也不知道儿子能否明白。
车子缓缓驶入村庄,我想起了往年开春的时候,母亲已经蹲在地里,开始一点一点挪动双腿拔草了。那时候,夏枯草还没有长大,母亲的身体尚好。后来,浇水、收割、剪穗、筛选……这仅有的几分地,母亲忙得像个种地大户。她踩着时间的节点,从日暮到黄昏,不停地摸索着,没了时间概念,也没了一日三餐的精细。母亲好像被摁在了土地里,双脚粘满了泥土。回到家里,喝上一口白开水,然后像老牛反刍一般,回味着她一天的劳动成果。她并不知道,这家乡的夏枯草,已经做成了可口的凉茶,成了我们这里的招牌。她更不知道,这一口甜蜜的清凉,不仅在县城和乡村的超市里供应,也走进了我们平常百姓的生活。
进了院子,堂哥和堂弟已经到了,父亲也在忙着准备东西。手术后,他的状态不错,心情也不错。今天之前,他打了好几个电话,提醒我别忘了日子。我怎么会忘记呢?这么重要的日子。
麦田里绿油油的,一眼看不到边。
儿子见到了麦花,那浅黄色的小花,风一吹就落了。
一年的时光很快,从麦青到麦黄,中间仿佛隔着一顿饭的时间,隔着从堂屋到厨房的距离。
回城的路上,洛庙村的丁字路口,我看到大大小小的蜂箱,大约十几个。一对老年夫妇正忙着手里的生计。
“现在还有蜂子吗?”我问。
“有啊!”随行的二哥说。
“酿的什么蜜呀?”
“夏枯草花蜜!”
我颇感惊奇,我听说过油菜花蜜、桃花蜜、槐花蜜、梨花蜜,甚至桂花蜜,还从未听说过夏枯草花蜜。
“没办法呀,这个季节也只有夏枯草开花了。”二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而又风趣的成分。
我望向远处那片紫色的花海,看着眼前飞来飞去的蜜蜂,又想起了母亲。
(二)
有一年夏天,正是夏枯草成熟的季节。母亲给我打电话说:“有时间回来一趟吧。”我问母亲什么事,她说没事,就挂了电话。
我和妻子回到老家,母亲一个人在地里忙碌。见我们回来,她就笑了。
田野里,夏风微热,密密麻麻的夏枯草如箭镞一般挺立着,它们身上披着沉甸甸的褐色,直指苍穹,每一支都蓄势待发,每一棵都精神抖擞。在农活上,我是思想上的巨人,行动上的矮子。妻子却不一样,还没等我做好准备,她就已经顺手摸了一把镰刀,像割麦子一样,手一伸,将一把把夏枯草揽入臂膀。然后,手起刀落,成熟的夏枯草乖乖就范,顺势躺平。妻子把它们放在身后,码得整整齐齐。母亲笑着说:“孩儿啊,你干活就是不如艳儿!”妻子叫艳,一个和牛抵头一样,很俗的名字。
“为啥不用机器?”我问母亲。
“就这几分地,犯不着。”
母亲的回答干脆利索,我知道,她是为了省几个钱。
我们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,把成熟的夏枯草收割完。然后,扎成捆,拉到老家院中的棚子里。只要淋不着,母亲可以用一个夏天的时间,慢慢修剪它们。母亲常常指着那些个头大的夏枯草对我说:“看,这种最好,得单独挑出来,18元钱一斤。”夏枯草掐头,是一个又脏又累的活儿,母亲一坐就是半天,常常累得直不起腰。她的视力有些模糊,我带着她去市里的眼科医院看了几次,医生交代要保持眼部卫生,她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净。有一次,我看到她戴着墨镜还在收拾夏枯草,就说了她几句。她拍拍身上的灰尘说:“好,不干了,做饭去。”
我家把十几亩地承包给了别人,这几分地的夏枯草地成了母亲唯一的念想。
(三)
晚上回来,妻子问我吃什么。我打开冰箱看了看,还有一大袋冰冻的饺子,就说:“吃饺子吧,省事。”
妻子拿了饺子,在厨房里忙碌起来。吃饺子得配小料,我剥了葱,切碎,又放了点香菜,浇上香油、醋。不到半个小时,饺子就出锅了。两个女儿正好放学回来,儿子早已端坐在饭桌前,等着香喷喷的饺子上桌。
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,让人食欲大增。
我突然想起柜子里还有半瓶小酒,取杯、倒上,一饮而尽。有些日子没喝了,一股苦涩之味从嘴里一下子窜到心里。烈酒,像脱缰的野马,在胸腔里肆意奔腾,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儿子说:“爸,酒那么难喝,还喝它干啥?”我收回窘态,笑笑说:“你没听你奶奶常说,饺子就酒,越喝越有。”我故意拉长了声调。孩子们都笑了,我觉得他们的笑里包含了另一层含义,那就是我为喝酒找到了一个借口。
三杯酒下肚,脑海里就有了一丝朦胧之感。我放下酒杯,夹上一个饺子,蘸上醋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妻子说: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我边吃边说:“真香。”妻子说:“当然香了,手工的。”我一愣说:“你啥时候包的呀?”妻子脱口而出:“还是咱妈包的,去年从老家送来的没吃完,冻着哩。”我心里突然一沉,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油然而生。我觉得我的眼眶里有东西要溢出来,赶紧举杯掩饰。酒入口,悲从中来。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:“这酒啊,真辣!”孩子们吃过了饺子,写作业去了。妻子见我酒意未尽,便不再催促,跑到阳台打开洗衣机,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传来。
我赶紧取下眼镜,拭去眼角的泪痕。这酒是不能再喝了,母亲常说:“你这孩子啥都好,就是喝多了酒管不住自己。”我收了酒杯,端起碗一口又一口,把碗里的饺子吃得干干净净。
这里是县城。窗外,霓虹灯发出柔弱的光芒,没有绿色的麦田,没有开满紫花的夏枯草地,没有村庄里微弱的灯光。
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母亲化作一只紫色的精灵,在花海里飞来飞去。
责任编辑:杨姗姗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zmdnews.cn/2026/0611/847254.shtml
